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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 25日 09:03 | 来源: 扬州晚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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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锐

父亲进了门,把手里的信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客厅的长凳子上,顺手拿起一把芭蕉扇,胡乱地摇了两下又放下。母亲紧张地侧过身来问父亲,怎么说的?父亲说,别指望它会有什么作用,也不该指望,早知道就不去了。父亲说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片西瓜快速啃起来。灯光下父亲的表情很复杂,恍惚而从容,无奈中却又自负和不满,对信的淡漠和轻蔑都写在了脸上,却又仿佛一切都是预料中的。老县长写给他女婿的信正在我母亲手上,牛皮纸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繁体字,大概是他女婿的名字。母亲一口气读了几遍后一脸的失望,说,就这结果?这写的算什么?父亲大声地笑了很长时间,宽厚的肩膀随着气息跳动着,面有难色地对母亲说,你要他写什么?母亲哼了一声,说,我让你带上西瓜你不肯,你空手去人家,还指望他能给你写什么好话?他要能跟你写好话,他早就提拔你了。这与西瓜有毛关系!父亲立刻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大声说了一句,显然针对的是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它触到了父亲的痛处,看着父亲的脸色,母亲不敢再说话。母亲也拿了一片西瓜啃了起来,此刻,时间已停滞在意识之外,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只有西瓜肆意挥霍一些残存的思维和空间。父亲吃完了瓜,突然转身拿起了那封信,从中间撕开,接着又叠了一下,从中间又撕开,再叠又撕开,直到撕不动为止……

父亲撕信的第三天,我收到了口腔系的录取通知书,天空很澄清,阳光很灿烂,一切显得很公平,首先遂了父亲的心愿,没人再提信的事情。一切又显得很平静,因为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父亲有意长时间站在巷口,不等别人说话,见人就说我的事,不怕别人嫉妒,更不担心别人不羡慕。口腔系是什么玩意儿?父亲希望有人问,没人问他会自问自答,女孩子嘛,将来当个医生多好。口腔嘛,就是将来弄牙齿的牙医,跟人民医院刘医生一样一样的……

这一天我理所当然地失眠了,不完全否认我有点兴奋,奋斗了十几年,可不就是为了这张录取通知书吗?想到即将长期离开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遇见所有的人都是陌生人,我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担心和期待,我听见父亲母亲房间有说话的声音,偶尔还有父亲大笑的声音……可以想象父亲为什么而笑,他的小姑娘我终于上大学了,而且将来是做跟他的好朋友刘医生一样的牙医,是世界上最吃香的医生,而且没有几个人知道。

可是真正没有人知道的是我并不想当医生,更不想当牙医,我曾经梦想做个世人瞩目的作家,因为我曾经的老师对我有过高度的赞赏,而且不止一次在课堂上,在某些公共场合。我甚至非常自信我能写出名著,虽然我不自量力,因为我并未读过几本名著。虽然许久之前梦想就早已破灭,但我依然对它心存觊觎,而打碎我梦想的人,就是父亲。那是高二分文理科的最后一天,我从县城赶回我父亲的公社。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端着饭碗低着头对当了很多年公社书记的父亲说,我要上文科。父亲抬起头,说了两个字,不许!父亲继续吃着菜粥,父亲挑着碗里的花生米,我听见嘎嘣嘎嘣父亲嚼碎花生米的声音。我哭着朝父亲大声叫嚷,为什么不问我想干什么?我想上文科,我想当作家。父亲啪地一声往桌上放下手中的碗,嘴里依然在嚼着东西,气愤地说,你懂什么?你以为就你会写文章?你以为你能成为作家?你以为作家这碗饭好吃?我从前写稿子时日夜不睡,我宁愿去挑大粪,你明白吗?我的哭并没有停止,你是你,我是我。父亲不再大声,却是更生气了,你还犟嘴?学文科有什么意思?只会卷入是非之地,学理科将来会有一门技术,会有一番天地,什么人也不用求,更不要看别人的脸色吃饭。我的父亲当年五十岁不到,从县城来到农村已经十年了,他慈祥的脸上有几分可怜,似乎在求我听他的话,以致我满腔的怒火和满腹的委屈无法朝他发泄。我知道他已经当了十年公社书记而没有进步了,他感觉他受到了太多的委屈和不公正待遇,他也许正归属于这是学文科人的下场,尽管他并不是学文科的,可他却自认为没有维持生计的手段和技术就是跟学文科是一样的。此刻,他在我面前,他高高在上,他是大独裁者,他任信而倔犟,他自私而无情……我终于摔碎了饭碗,趴到地上打起滚来。

已经有很久很久不打滚了,打滚是我的强项,是对付他们的杀手锏,特别好使,我从小就会。就地而滚,家里家外,门前屋后,水泥地泥地,说滚就滚,边哭边喊边滚,直到目的达到。首先要不怕脏不怕累,还要不怕别人笑话,当然更需要勇气和胆量。然而,今天的打滚一点没用,父亲变得异常的冷漠无情,朝母亲喊道,让她滚,你别拉她。我流着眼泪趴在地上,地面是青砖铺就的,我的眼泪正顺着砖头缝隙渗进冰冷的地面,我感觉到只有地面是我的知己,感觉那些承受我体重的青砖正与我同床而眠。而今晚恰巧整个公社都停电了,母亲听了父亲的话没有拉我,点了一张煤油灯放在地上,灯离我很近,让我从最低处欣赏了一个公社书记的家里所有的摆设的腿脚部分,那些陈旧破烂的家具让我对父亲有了一种特殊的怜悯。这本没有什么意义,但那个夜晚,有意义。我想象此时此刻一个伟大的作家正体验着一场梦的破灭,从地面,在最低处,在悲观沮丧中体验无法自主的人生抉择的残酷。母亲始终没敢拉我,直到半夜,煤油耗尽了她也没拉我。我有些后悔,也有些恨我母亲,因为打滚是跟她学的,她应该拉我一把,可是她没有。她常常为一些琐事,在我父亲面前打滚,这是她对付父亲的最好的办法,她并没有想到被我完美沿袭并发挥到了极致。想必她想通过这个夜晚,让我知道,打滚已不再好使。在黎明即将到来时,我突然梦见自己穿了一身雪白的大褂,正行走在一条铺满黄金的大道上,道路两旁是成行的英俊男子,他们正看着我,我想看清他们的嘴脸,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我急了想大声喊他们过来……我于是醒了,我就从地上爬了起来,那个梦让我彻底了结了一场有史以来时间最长而又最无效的跨夜打滚。我屈服于父亲,一个因为正义而让很多人害怕的人,一个固执得让我怀恨在心的人。

一大早,父亲就要赶去一个生产大队开现场大会,临行时正好看到我,不像是特地来看我的,一切都那么的自然而然,他穿着一件并不干净的白衬衫,面带微笑地对我说,哈哈想通了?想不通再趴到地上去。我特地看了看他,我想找找他脸上有没有慈祥,可惜没有,这是个残忍的父亲,生了我的身,灭了我的梦,我含着泪盯着他看,直到看见他眼里泪中的我。他说,你终有一天会明白,你今天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心里骂了他一声,自私自利的家伙,不是我的选择,是你的选择,我不是你的私有财产,我一定争取让你后悔,一定。

父亲坚持要送我上大学,他进城已经两年了,他早已不是公社书记。他找来了一辆金杯大巴,一个个体户的,他曾经当公社书记时的一个朋友儿子开的。

作者简介:

扬州苏北人民医院口腔科主任医师,从事口腔临床30多年。五年来,坚持边工作边创作,至今已有小说散文诗歌400多万字。《牙医门诊日记》获人民日报评选的2016年全国十大人气图书大奖。著有散文集《你是爬上我额头的藤蔓》、长篇小说《老马》等。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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